张慧谋 | 清明路有多长

很早就读过“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句诗,十几岁时还以杜牧这首诗写成书法投稿,那是小城一次书法比赛,虽说我当时的“书法”只是效仿别人的书法,但也贴上了小城宣传栏墙上。真正领悟这句诗的意义时,实在是太晚。2002年父亲走了以后,才深深感觉到这句“断魂诗”,是多么的像把刀子在割你的肌肤,读一遍就多一道伤痕,在爬向山峰父亲坟地时,每一步都是一滴眼泪。以前每年清明,都是父亲带着我们上山去祭扫祖母,那山上,我家也只有祖母的坟地。爷爷的早已成了“无主之坟”。小时听父亲说,爷爷的坟地不吉利,我两个伯伯,去祭扫我爷爷,结果两个伯伯在两年内先后走了,他们都非常年轻。我父亲当时很小,他两个兄长走后的那个清明,我父亲扛着一根粗木棍,到我爷爷坟头,狠狠撞了几下,从此不再祭扫了。但是父亲没有完全忘记我爷爷,尽管他是遗腹子。我十一二岁那年,父亲忽然想起我爷爷,找来他的两位老友,带上我,到一片山的斜坡上找到我爷爷的坟墓。爷爷的墓地是稍稍凸出地面的一堆土,长满野草,坟前不远是片禾苗返青的水田。父亲老友遗憾地说,可惜是“饿虎地”,要是“饱虎”,你两个大兄也不会遭殃了。我父亲听了频频点头、叹息。父亲老友又说,这墓扫不得,别惊动它。父亲老友看了看四周说,这口坟不会给你家带来钱财,只发一支笔。我当时听不懂他们的意思。从此,父亲就不再提我爷爷的坟墓了。每个清明节,爷爷总是孤独的,从来没享过后辈孝敬他的三牲、纸钱和香火。
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山上祭扫祖母是快活的。祭扫祖母,不在正清明这天,一般都是清明后一周内,父亲会提前一天备好一只大乌贼(墨鱼),一定是要刚刚起海的,乌贼皮表还有生动的蓝光,剖腹,煮熟,整只放在一只盆子里,第二天配上三牲酒水带上山。直到今时,我也弄不清为什么祭拜祖母要备只大乌贼。乌贼体内有只墨水瓶大的“墨胆”,小时候我还用墨胆液当墨汁写过字,浓黑,很稠,化不开,即便干了,也有股很浓的海腥味。我想,是不是我父亲,或父亲的祖上,希望家族有“知书识墨”的读书人,才用乌贼(墨鱼)当祭品,祈求家中出人才。只是我这样想而已。上山祭扫祖母这天,一般都是天气晴好,坏天气倒是不多。父亲挑着两只装着祭品的大竹箩出门,随我家人上山的还有两位父亲的朋友,同村人,一位是风水先生,一位是和我父亲年龄相差十岁八岁的詹叔。从村子到山上祖母坟地,要走两三个小时,上城南,走环城东,出东门,然后穿过一片水田,经过一个叫“红面石”的村子。这个村子与我父亲有故事。父亲的第一次婚姻是“包办婚姻”,娶了“红面石”村一女子。父亲结婚后,就从来没跟他媳妇过过一天。后来女子不想守空房,改嫁了。父亲不回避这段婚史。好几次扫山经过红面石时,都说起他的第一个女人,改嫁后生一女孩,女人还带着女孩来探过他。感觉得到,父亲内心对这个女人,是有亏欠的。爬山的过程很辛苦,从南边岭脚上山,翻越好几座山,才到岭北祖母的坟地。好在一路上听风水先生讲风水,这座山的风水留题,他都能说出由来,在山的什么位置,包括这些风水宝地族人的发迹史,都讲得津津有味。我对这些倒没多大兴趣。最有兴趣的是经过山中一个小水库边,一池碧蓝的水,倒映着天空和山影,每次我们都要经过水库边一处岩洞口。风水先生说,这个洞是老虎洞,当年有一男子在小水库洗澡,被老虎叼进洞里吃了。听得我们毛骨悚然。风水先生说,现在没老虎了,那只叼人的老虎,后来被民兵开枪打死了。岭北视野开阔,看得很远,山前水田,北望是几座淡山,右边是一笔横扫而过银光闪闪的海水。我祖母坟墓,正对着山前的山海田园。风水先生说,我祖母的坟墓是“莲花地”,九托莲花,最末端的一托,从风水上讲,叫“吉地”。坟前一溪清流直泻山下,每次扫山取水发石灰,都是我们几个小的,扛着小桶到溪上取水。那时溪水很清,水里还有许多小虾,躲在石隙间。岭北有点不好,遇上倒春寒天,北风凛冽,冷得发抖,我们常常躲在坟前左边那块巨石旁避风,烧树枝取暖。后来渐大,懂得与父亲分担,挑担的事是我大弟大妹轮着替父亲一程。我体弱多病,这种重活从来摊不上我。再后来,父亲老了,扫山挑担的事,自然不再让他做,都是晚辈们挑担上山。
那个清明山中细雨纷纷,山色迷蒙,我走在父亲后面,明显觉得父亲上山的脚步迟缓了许多。但我们做儿女的从来不劝他,只要他愿意,还能爬得上山,我们都不会阻止父亲。因为山中,长眠着我的祖母,他的母亲,也只有每年清明,他们母子才能“相见”。2000年清明我在广州,那天父亲拨通我手机说,总算找到个好地方了!我问父亲,找到建房的地方了?父亲说,不是,是找到一块“阴堆”。我当时蒙了,父亲怎么说出这种话?放下电话,我心情很低沉,而且有种不详预兆。父亲说的“阴堆”,就是他事先为自己选好的阴宅,葬身之地。父亲当时的叙述简直是画境,是童话。他说,祭扫完先祖时,他和几个族人往山北走,走到接近峰头时,见草丛里飞起一只白鹤,近前看,草丛有窝鸟蛋,六只。一小孩想拿走鸟蛋,被他阻止。更奇的事接着出现了,一条大蟒蛇从他们脚边草丛滚过去,吓得他们口瞪目呆。众人惊魂甫定,我父亲说,谁也不准动这窝鸟蛋,这块地,以后就是他的“福地”了。父亲每隔几天爬一次山,去看那鸟蛋孵化了没有?直到鸟蛋孵化,六只小鸟飞走了,父亲扛着把锄头上山,锄开新泥做了个“阴堆”,提前为自己选好“阴宅”。父亲选的地方,与我祖母坟墓同一片山脉,祖母在半山腰,父亲“阴堆”接近这座山的顶峰。两年后,父亲病故。临走时他留下遗嘱,要我们把他埋在那片山,也就是他事先选好的“阴堆”。他走时未满七十,这天阳历3月8号,阴历正月廿五,早上八点整,父亲完成他的人生,堂屋大挂钟响过八点,父亲永远闭上了双眼。当天夜间12点前出殡,打着手电一路送父亲上山。最后一把土堆成父亲的新坟时,东方已吐出鱼肚白。这时我才看清,父亲选的地方确实好。按风水先生的说法,左青龙,右白虎,前局开阔,见山见海。詹叔当时在场,他对我说,你父亲这口坟格局很大,好处他全占了。父亲不是风水先生,或许冥冥之中,让他遇上这个地方。我认为关键一条,他安眠在这里,与他母亲我祖母,离得不远,抬头睁眼就能看见。父亲当初的本意,大概也有这个意思在里面。父亲走了十年后,我母亲也走了。母亲安葬在父亲坟地右侧,相隔仅有十来步。从此,两个吵吵闹闹一辈子的老人,又在一起了。苍天之下,他们共驻一片青山,同享风月,守着一山云雾,等着每个清明我们去祭拜。
庚子年清明后,也就是4月6号,按预先约好的时间去祭拜祖母和父母,尽管天气预报有大雨,但是,约定的时间不能改。我提前两天回来,呆在小城的新家,有些杂事要处理。6号上午,让小弟开车来接上我,进水果店买了水果,带上山给父母。雨依然在下着。观天色,沉得化不开,雨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临出门前,让小弟去城里买雨衣,一人一套,十点前出发,冒雨上山。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一身雨水两脚泥泞,爬坡时常常打滑。我撑着登山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年清明都来,从来没像今年走得那么艰难。雨中我想,这条清明路,究竟有多长?小时跟着父亲来,走着走着,自己也变成父亲了,甚至成了晚辈们的叔公。十八年前父亲走累了,安息在这座山中。八年前母亲走了,又把她安葬在父亲身边。说人生苦短,其实也不短。一年一度清明路,何其长?父亲走后的十八年间,我代替父亲的角色成了引路人,年年清明带着一家子人来山上祭扫。等我老得走不动了,我想,自然会有人代替我的角色。清明路不能空,祭拜先人的香火不能断。一路走一路想,便到了祖母的坟山。三个弟弟和大妹夫,劈树拔草,然后在坟头洒上石灰粉,接着烧香烛,摆上三牲祭品。我是长孙,第一个上香祭拜。我对着祖母坟头说,替我爹来给您老人家叩头了。这时,雨歇,天色有些发白。祭拜过祖母,我们往高处爬,父母在这座山的顶峰。可是我们却找不到去路,完全迷失在杂树茂密野藤遍布的雨林中。二弟好几次探路,都折了回来。好不容易上了山径,又遇大风雨,临近父亲坟头时,我眼眶一热,即时涕泪滂沱。在父亲坟前肃穆片刻,又穿过草丛去看母亲。母亲一生爱花,见一枝山羌花开在雨水淋漓中,我采了下来,插在母亲坟前,乳白乳白的,母亲一定喜欢。下山时,雨依然没停。我回望一眼峰头,只看见父亲坟堆上新洒下的石灰粉,湿白得扎眼。山风吹来,总也吹不干我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清明路究竟有多长?一生的思念究竟有多深?每年清明,这片山野,总是烟雾缭绕,人迹不绝。2020年4月8日 于小舍南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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