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雪山

我想在炎热的夏天爬上奥克里堆雪峰的峰顶,以实现小时候的愿望,触摸远方的气息。

二姐说因为全球气候变暖,现在峰顶已经没有雪了。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面对多年后回乡的我的唯一愿望,姐姐姐夫想法设法尽量满足。

执拗的人啊总是幸运地有人为他们提供任性的机会。

姐夫约的司机临出发前放弃,说:“今年雨水大,上山的路很危险,也许已经封山了。”

这真让人沮丧,就像看风,你觉察到动静却看不到。然后很文艺地说竹叶摇动,书籍乱翻是它来过。

如果小白在身边,真想自己踩单车去,只有40公里,是小菜。

家人们当然不会让你莽撞的,路况啦,天气啦,也许大雨冲毁了一些路啊~~

难道我的回乡之旅,注定要带着遗憾离去?

谁料之前联系的张司机说他可以去,成了。

出发。

天高云淡,树叶青翠,气温就像广东现在的天气,舒适得熨帖,一切都是刚刚好。

越深入林间,空气越发好闻,原始森林独有的未开垦的清新,荡涤心神。

早上八点钟,太阳已经快要到头顶了,这是一年中接近极昼的日子,阳光从不吝啬。

姐姐身体不好,不能去;外甥女的脚崴了,也不能去;只有姐夫和司机张师傅与我同去。

好天气让人愉悦,他们在车上有说有笑,我已经目不暇接,看不尽的蓝天绿树,拍不完的好风景,贪婪地呼吸,所有感官都在东奔西跑。

我们沿着激流河右岸前行,上团结桥。河水幽深平缓,汇入金河。

即将进入阿乌尼林场(自从国家对大兴安岭林区封山造林后,这些林场已经全部撤销)时,向东再行驶一段路程就能看到“奥克里堆雪峰”的路标了。

阳光依旧慷慨,可是乌云聚拢过来,似乎是前方凶险的预兆。

开始颠簸,路上全都是雪山上融化下来的雪水,开车如行船。

张师傅说多少年都没见过了,但他依然尝试继续向前开。

道路泥泞不堪,坑坑洼洼,我们全都屏住呼吸,随着车子的起伏心惊胆战。

幸好张师傅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才让我们有惊无险地来到山脚下。

一间护林员的小木屋赫然进入视野。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多年前在云南梅里雪山度过的岁月,以为它们已经变得遥不可及,只能梦里怀想。

却在此刻全被拉到眼前,与此叠印、重合,分不清故乡他乡。

每人一瓶水,姐夫和张师傅开路,我紧随其后。

9:00,开始爬山。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脚下的地衣植物吸引住了,

是”雅客达“!也就是北国红豆。

还没有熟透,硬硬的,酸酸的。

怎么这么早就结果了呢?看来气候真的变暖了啊,现代社会快节奏的生活已经让果子们都迫不及待地早熟了吗?

我对家乡的所有记忆都停顿在小时候,执拗地不接受它的任何改变。

被初雪覆盖过后的雅客达是最好吃的,更别说它绿油油地藏在白雪之下,红艳艳地突现在茫茫雪原上带给人的欣喜了。

摘一根长长的松针,在手中搓捻,混合着松香气息的松针味道是治愈游子漂泊心的良药。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调制这种香气制成香水或精油,让这些大兴安岭林区的精灵们抚慰人心。

谁知刚一出发,就走迷了路。

脚下并没有湿,因为没有任何阻挡的强烈阳光早就把地表的露珠湿气蒸发殆尽。

可是淙淙的流水声清澈响亮,似乎每一步都踩着溪流而上。

难道我们的脚下就是已经融化的奥克里堆雪峰的雪水吗?

只好返回原点,再次探路。

继续向上,针叶阔叶林变少,进入偃松林地带,盘虬卧龙,似有松果在孕育。

奥克里堆雪峰是座死火山,也是我国下雪时间最早、融化最晚的死火山。因在山顶发现古冰川遗迹而得名。

上山的路上不时有成堆的火山石出现,增加了爬山的难度。

苍茫天地间,只是微小的一粒。

彩色小蘑菇散落在林间,分外艳丽。

人类的赏识总是说:颜色鲜艳的大多是毒蘑菇。可是宇宙间并不是只有人类这一种生物,若不单单以人为参照,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意义。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

一截桦树横躺在草丛里,剥下几块桦树皮,揣在口袋里,带回家作画。这是小时候常常做的有意思的事。

走走停停,海拔渐渐升高,云朵低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到,轻轻一跃,跳到云之上,驾起一朵——

飞!

风越来越大,气温降低,但是依然没有一点雪。

突然张师傅在前面喊了起来:“松塔!松树塔!可以吃啦!”

我兴奋地脚步踉跄地向上攀!

翠绿的颜色,纯粹得让人喜欢。

小时候经常吃到松树塔,但是从来没有采摘过。因为它们大多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密林里,而且长在高高的树上。

只有勇敢的青年男子才会去采,把它们背下山也需要足够好的体力。

而现在我可以亲手摘到,就好像木匠削出的榫刚好嵌入榫槽里,不用钉子不用外力加固,都妥帖密实地让人心满意足。

有些愿望的实现需要等待,上帝给每一件事都定好了时间。而你需要向前走,去度过那些时间,让其更有意义。

新鲜的松树塔剥开后是软糯的,有香甜的松香,它们与味蕾欢快地舞蹈。

用汗水和努力收获的果实就是很好味!

再上一段火山石路,就到顶了。

没有看到雪。

几个护林人在忙碌着,好像在天上搭建一座房子。

他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雪季做准备。

听他们说是把建筑材料沿着盘山道用汽车拉到半山腰,然后就要靠人力一点一点背上来了。

观察别人动手做一件事是我分外喜欢的,这过程令人赏心悦目,觉得那是了不起的事。大概我的工作和生活中动嘴动脑的事情太多,所以分外迷恋手工劳作。

他们备足食物,每日巡逻,记录风霜雨雪,预报天气,有时连续多日不能下山。

转个方向,大风猛灌入口,堵住了我的更多询问。是啊,仅仅是偶一为之,如何能了解他们的生活于万一呢?

这世间每个人都是独自出生,又独自死亡,可从生到死之间,我们又与人建立联系,彼此观照。

经幡猎猎,是护林人的心安之所系吧。

山风凛冽而呼啸。如果不是旧房子和未完工的新房子遮挡,人真的很难站立,呼吸也困难。

如果海拔越高风越大,那么是不是更广阔的高空狂风肆虐?

只有越上更高的高空才能抵达风和日丽的平流层?

再往上呢?星际空间?还是天堂?那里有风吗?

在奥克里堆雪峰没有看到雪。

却让思绪在星际间穿越了一个轮回。

下山。

脚下的地衣植物,干燥而脆弱,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随风而逝。

看见一种高高长出的绿色果子,张师傅说是水葡萄,还没有成熟。

大兴安岭的野果真是数不胜数地丰富和美味。

下山的时候,路遇一列科学考察队。主要成员是两个吉林农业大学的研究生。其他人都是向导。

两个学生主要研究偃松的成长、结实等情况。女孩子全副武装,防蚊罩防晒工作很到位,从他们找那么多当地人做向导也可以看出此行的小心谨慎。

一群人都是很累很累的样子,真不忍心告诉他们还有好长一段上坡路呢。

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两个森林警察,正在找合适的树枝做登山杖,继续攀登。

据说是为了调查昨天发生在山路上的某部门领导及儿子坠车离奇事件,案发之地距离这里很是遥远。

我们未能提供任何有效线索。

大多数人不能决定自己怎样死亡,但每个人都可以决定怎样去活。

蝴蝶翩翩飞~~

难忘的旅程,遂了心愿。

到了山脚下,小木屋依然像一个忠实的守望者,等我归家。

把衣服晾晒在北方七月的午后阳光下,幸福就这么轻轻地敲开了心门。

纯粹的享受。

用努力完成一段旅途后感受到的满足和探索,这是我和世界相处的方式。这种享受赋予了我一种权利,让我认识到一切皆有可能。

晚饭后和姐姐出门散步,这段归乡旅程即将结束,明天就要离开了。

回去给妈妈过69岁生日,然后开始我的下一段旅程。

去往火车站的路边草甸上,修出了一条条栈桥,充满诗意的离别气息。

沿着栈桥走过,举手投足间已是离人心上秋。

好像日本伏见稻荷大社的轮廓,没有那么绚烂的橙,却有乡情的温暖。

一天仅有的一列火车,早已通过。

夕阳的余晖把铁轨擦得光滑明亮。

旁边废弃的一段还保留着木质的轨枕,岁月在它们身上拂过。

小松鼠举起一颗松塔,指向我心中梦中以及今天用双脚抵达的奥克里堆雪峰。

晚归的时候,落霞无限美。

最美好的事总是发生在极为普通的一天,在某个毫无预料的角落。

时光飞逝,朝生暮死,痛苦和失望也像喜悦和欢乐一样,一件接着一件,唯有继续奔跑。

生命不是以美丽的、保存完好的身体安全到达坟墓为目的的旅行。而更应该使出浑身力气,彻底消耗,完全磨损。并大声宣告:“哇!多么刺激的旅程!”

奔跑~~

7月底,我离开家乡,北上到达满洲里,陆路进入俄罗斯远东地区,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一路西行:结识布里亚特大学读书的林同学,色楞格河边看一对父子钓鱼,迷醉在贝加尔湖畔,与德国小伙Sami寻找一座桥,跨过乌拉尔山欧亚分界线,时差逐渐递增,喀山偶遇帅帅的军乐团,苏兹达尔过自力更生的乡野生活,飘过首都莫斯科,圣彼得堡意外恩典观赏到芭蕾舞《天鹅湖》的饕餮盛宴……横贯俄罗斯广袤的大地,接近8000公里,历时一个月。

山川湖海日月星辰,我见逝日,不知来时……

腓立比书3 : 13-14

我只有一件事,就是忘记背后,努力面前的,向着标杆直跑。

One thing I do : Forgetting what is behind and straining toward what is ahead, I press on toward the goal to win the prize.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